捡到夫君错签和离书,我连夜搬空嫁妆离去,他归府见空宅瞬间崩溃
夫妻吵架,妻子说‘离婚吧,我明天就去嫁人’,丈夫淡定回答‘明天我民政局也休息’的幽默瞬间 #生活乐趣# #日常生活趣事# #日常生活笑话# #日常幽默图片#
一、雪夜惊“喜”
景和十九年冬,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
京城连日大雪,银装素裹,呵气成冰。已近子时,位于城东清平坊的顾府,正房“栖梧院”内却依旧灯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旺,驱散了窗外的严寒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。
沈知意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绫袄,外罩着半旧的月白比甲,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,细细核对这个月的府中账目。她手中握着一支紫毫小楷,不时在账册上轻轻勾画,神情专注。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,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莹润。虽已嫁作人妇三年,眉眼间仍保留着少女时的清丽轮廓,只是添了几分持家的沉稳与沉静。

贴身丫鬟秋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将一小碟新剥好的核桃仁和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放在炕几上,低声道:“夫人,都这么晚了,明日再对也不迟。您今日为筹备祭灶和年礼忙了一整天,早些歇息吧。老爷……许是衙门事务还未处理完。”
沈知意闻言,手中笔尖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簌簌落雪的黑夜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随即恢复平静,轻声道:“无妨,左右也睡不着。把这些核对完,明日也好吩咐下去。老爷今日出门时说,刑部有桩旧案卷宗需连夜复核,怕是得忙到后半夜。炉子上温着的参汤和夜宵都备好了吧?”
“备好了,夫人放心。小厨房一直看着火呢。”秋蕊连忙应道,看着自家夫人沉静的侧脸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。老爷顾砚卿,年纪轻轻便已是刑部正五品郎中,才干出众,前途无量,可这公务也忒繁忙了些,时常深夜方归,甚至彻夜不归。夫人嘴上不说,心里哪能不惦记?偏生老爷性子冷清,回来后也多半是直接去书房,与夫人话都不多几句。这夫妻之间,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。
沈知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却似乎暖不到心底。她与顾砚卿的婚姻,始于三年前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。她是已故太常寺少卿沈家的嫡女,他是寒门出身却才华横溢的新科进士。父亲看重他的潜力,顾家需要沈家旧日的人脉提携,一纸婚书便将两人绑在了一起。
新婚之初,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温存时刻。他待她客气有礼,她亦尽心打理家事,侍奉婆母(顾母早逝,只有一位远在老家、身体欠佳的姑母偶尔需要问候),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。但不知从何时起,或许是顾砚卿的官职越升越高,公务越来越忙,又或许是他本性便是这般清冷内敛,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,即便回来,也多半是满身疲惫,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,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。她试着关心,询问,却往往只得到几句简短的“无事”、“朝中琐事”、“不必担忧”。
渐渐地,沈知意学会了不再多问。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经营这个家里。顾家家底不厚,顾砚卿的俸禄有限,人情往来、府中用度,处处需要精打细算。她变卖了自己部分不甚紧要的嫁妆,补贴家用,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未让他在银钱俗务上有过半分烦心。在外人看来,顾郎中年轻有为,顾夫人贤良淑德,是一对再和美不过的佳偶。
只有沈知意自己知道,这平静表象下的疏离与冷寂。他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、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夜更深了,雪似乎小了些。账目终于核对完毕,沈知意合上册子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眼。秋蕊早已铺好了床褥,熏笼里暖着被子。
“夫人,歇了吧。老爷怕是……”秋蕊再次劝道。
沈知意点点头,正要起身,忽然,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贴身小厮观墨压低了嗓门、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夫人,夫人可安歇了?”
秋蕊看了沈知意一眼,沈知意示意她开门。
观墨闪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寒气,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。他是顾砚卿身边最得用的小厮,向来稳重,此刻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。
“观墨?怎么了?可是老爷回来了?”沈知意心头一紧。
“回夫人,老爷……老爷还没回。”观墨咽了口唾沫,将手中的信封双手呈上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……是老爷让奴才立刻送回来的,说是……说是务必亲手交给夫人,让夫人……立即过目。”
立即过目?沈知意蹙眉。顾砚卿很少让她过问公务上的事,更别说这般急切地深夜让小厮送信回来。她接过信封,触手微凉,有些沉。信封上空白,并无一字。
“老爷可说是什么事?”她一边拆信封,一边问道。
观墨头垂得更低,支吾道:“老爷没说……只让奴才务必送到。奴才……奴才送完信,还得赶紧回衙门复命。”说完,竟不等沈知意再问,行了礼便匆匆退了出去,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。
沈知意心中的疑虑更甚。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,是几页写满了字的纸。最上面一张,墨迹似乎还未全干,字迹是顾砚卿的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,只是略显潦草,仿佛是在极匆忙或心绪不宁的情况下写就。
她定睛看去,标题赫然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
和 离 书
沈知意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,指尖冰凉,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张。她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,那三个字依旧清晰地印在纸上,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她的眼里,心里。
和离书?顾砚卿要和她和离?!
为什么?
她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心悸,手指颤抖着,继续往下看。下面罗列的理由,更是让她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
“立书人顾砚卿,今与妻沈氏知意,因性情不合,难谐琴瑟;兼之沈氏入门三载,无所出,有违妇德;更兼其持家期间,多有疏漏,致使家宅不宁,亲眷失和……故,经双方长辈(旁注:已征得沈家族老默许)同意,情愿立此和离书,自此之后,夫妻缘尽,各还本宗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家中现有财物,除沈氏嫁妆外,其余皆为顾家所有,沈氏不得擅动。恐后无凭,立此文书为照。”
末尾,已然签上了“顾砚卿”的名字,并摁了鲜红的手印。旁边留了空位,显然是给她签字画押的。
性情不合?难谐琴瑟?是了,他们之间是冷淡,是疏离,可何曾有过激烈的冲突?他从未说过不满,她也一直尽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。
无所出?成婚三年未有身孕,确实是事实。可太医也说过,她体质偏寒,需好生调养,并非不能生育。他也从未因此事苛责过她,甚至在她偷偷喝苦药时,还皱眉说过“不必急于一时”。
持家疏漏?家宅不宁?亲眷失和?她自问将这顾府打理得妥妥帖帖,上上下下无不称赞。顾家人口简单,哪来的亲眷失和?难道是老家的那位姑母?可那位姑母一年也难得来一次信,何来失和之说?
还有,沈家族老默许?她父亲早已去世,母亲缠绵病榻,沈家如今是长兄当家。兄长虽与她不算特别亲近,但也绝不可能不与她通气,就默许这等荒唐事!
这分明是……莫须有的罪名!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与抛弃!
更让她心寒的是最后那句“家中现有财物,除沈氏嫁妆外,其余皆为顾家所有,沈氏不得擅动”。这是生怕她带走顾家一针一线吗?他顾砚卿难道忘了,这府中大半的用度,这些年人情往来的底气,有多少是来自她变卖的嫁妆和私房贴补?!
一股巨大的屈辱、愤怒和悲凉,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沈知意这三年来所有的隐忍、付出和那一丝丝残存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盼。
原来,在他心里,她不过是个“无所出”、“持家疏漏”的累赘。原来,他早有和离之心,甚至可能连所谓的“族老默许”都准备好了。原来,这三年的夫妻情分(如果那也能算情分的话),在他眼中,竟如此一文不值,可以这般轻易地用一纸充满谎言的文书来终结!
难怪观墨那般慌张失措,难怪这信送得如此诡异急切。怕是顾砚卿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,或者……是迫不及待了吧?
沈知意紧紧攥着那几页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。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热又痛的东西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眼眶又酸又胀,但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。
为他流泪?他不配!
“夫人……夫人您怎么了?这……这纸上写的什么?”秋蕊见沈知意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扶住她,目光瞥见纸上的字,顿时也惊呆了,“和……和离书?!老爷他……他怎么能……”
“秋蕊,”沈知意猛地开口,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,那是一种心死之后才会有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,“去,把张嬷嬷,还有咱们从沈家带来的所有陪房、丫鬟,全部悄悄叫到东厢房来。记住,动静要小,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下人,尤其是顾家的老人。”
秋蕊看着夫人那双骤然变得幽深冰冷、仿佛燃着暗火的眼眸,心头一凛,不敢多问,立刻应声去了。
沈知意慢慢从暖炕上下来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她伸手,缓缓拔下发间那根白玉簪子,这是顾砚卿新婚时送她的,据说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。她看了片刻,然后,毫不犹豫地,将其扔进了妆匣最底层。
然后,她打开另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子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本本账册,还有一叠叠地契、房契、当票、借据,以及几封特殊的信函。这是她三年来暗中整理、记录的,关于她所有嫁妆的明细、变卖清单、贴补顾家的每一笔银钱去向,以及与娘家兄长关于她嫁妆保管的通信备份。
父亲去世前,曾私下对她说过:“意儿,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的底气和退路,无论如何,要心中有数,握在自己手里。”她一直记着。即便变卖贴补,也留下了清晰可查的痕迹。
以前留着,或许只是习惯,或许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份莫名的防备。没想到,今日竟真成了她的倚仗!
她迅速找出几份关键的总账和清单,又抽出兄长最近的一封来信(信中提及母亲身体,并隐晦询问她在顾家是否顺心,若有委屈可告知云云),仔细收好。
做完这一切,东厢房那边,她从沈家带来的心腹下人,包括管事张嬷嬷、两个陪嫁大丫鬟(除了秋蕊还有一个夏竹)、以及四名粗使婆子和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,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齐了。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。
沈知意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没有废话,直接将那份和离书递给最稳重的张嬷嬷看。
张嬷嬷年轻时是沈知意母亲的陪嫁,识得些字,一看之下,老脸顿时气得通红,浑身发抖:“这……这顾家郎君!简直是欺人太甚!狼心狗肺的东西!夫人,您为这个家操持了多少心血,贴补了多少银钱,他竟敢如此污蔑您!还要将您扫地出门!老爷和夫人若在天有灵……”
“嬷嬷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沈知意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“既然他顾砚卿无情无义至此,这顾家,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但属于我的东西,我一分一毫也不会留下!”
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:“今夜,我们便走。秋蕊、夏竹,你们立刻回房,只收拾我们自己的细软、衣物、首饰,顾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许拿!嬷嬷,你带两个稳妥的婆子,去库房和后院小库,将我嫁妆单子上还剩下的器物、布匹、药材,全部清点装箱!记住,只拿嫁妆单子上有的,对照我手里的副本,一样不许多,一样不许少!但属于我的,哪怕一根线头,也得带走!”
“阿福、阿贵,”她看向那两个年轻家丁,“你们去马厩,套好我们带来的那两辆马车和拉行李的板车,准备好油布、绳索。动静要轻。”
“其余人,帮忙搬运,手脚麻利些。一个时辰内,我们必须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搬空,离开顾府!”
众人从未见过自家小姐(夫人)如此雷厉风行、杀气腾腾的模样,但心中都憋着一口为夫人不平的恶气,闻言没有丝毫犹豫,齐声低应:“是!夫人!”
栖梧院内外,立刻悄然行动起来。训练有素的沈家旧仆,此刻显出了极高的效率。开锁,清点,装箱,打包,搬运……一切都在刻意压低的声响和雪夜的掩护下,有条不紊却又迅疾如风地进行着。
沈知意亲自坐镇指挥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、属于她沈家的物件被一件件搬出,心中没有不舍,只有一片冰封的麻木和即将获得自由的、近乎疼痛的激越。
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、黄花梨木的梳妆台、成套的官窑瓷器、压箱底的蜀锦苏绣、父亲留下的古籍字画、母亲给她的玉如意……还有她变卖了大半嫁妆后,用剩余银钱暗中购置、挂在仆人名下的两处小田庄和一间铺面的地契房契(这些连顾砚卿都不知道)。
这些,才是她真正的倚仗,是她沈知意安身立命的根本,而不是那个男人的所谓“顾夫人”头衔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,鹅毛般的雪花无声飘落,覆盖了车辙和脚印。
一个时辰将尽,张嬷嬷来回禀:“夫人,库房里您嫁妆单子上的东西,除了些消耗了的日常用物,其余都已装箱。咱们自己房里的细软也收拾妥了。马车已备好,装了大半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寒风夹着雪沫灌进来,她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。
“嬷嬷,你带人再最后检查一遍,确保没有遗漏,也没有多拿不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把我卧房桌上那封‘和离书’留下。既然他让我‘过目’,那我便‘过目’了。签字画押?休想。”
她要走,也是堂堂正正地走,带着她所有的东西走,而不是签下那份充满侮辱的和离书,被“休弃”出门!
“是!”张嬷嬷眼中含泪,既是心疼,又是解气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一切准备就绪。两辆马车(一辆坐人,一辆装重要细软),三辆板车(装大件箱笼),静静地停在顾府后门偏僻的巷子里。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宅院,夜色与大雪掩盖了它的轮廓,也掩盖了曾经或许有过的、微弱的温情假象。
“走吧。”她拢紧披风,戴上风帽,转身,毫不犹豫地登上马车。
车夫轻轻挥鞭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嘎的声响,缓缓驶离了清平坊,驶入了茫茫雪夜之中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身后那座名为“家”的囚笼。
栖梧院内,灯火依旧亮着,却已人去楼空。桌上,那封墨迹犹新的和离书,静静地躺在那里,旁边,还多了一张沈知意留下的、字迹清秀工整的清单,上面详细罗列了她带走的所有嫁妆物品名称、数量,以及她变卖嫁妆贴补顾家各项开支的简要汇总。末尾,只有一行小字:
“嫁妆尽归,两不相欠。自此陌路,勿复相见。”
风雪更急,很快便将车队留下的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。
而此刻,刑部衙门的值房里,烛火跳动。顾砚卿刚刚审完最后一页卷宗,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脸上是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懊悔。
今日下午,他因一桩棘手的旧案与上司争执,心情郁躁。回到值房后,又接到老家姑母托人带来的书信,言辞间对沈知意这个侄媳颇多抱怨(无非是嫌她嫁过来三年无所出,又觉得她持家不够“大方”,未能多多接济老家亲戚),言语尖刻,更提及沈家如今式微,暗示他这个侄儿前途无量,莫要被沈家拖累云云。
这些琐碎抱怨他向来不放在心上,但今日不知怎的,在极度疲惫和烦躁的情绪下,姑母信中那句“沈氏无所出,恐非良配,莫若早做打算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心里。他又想起近日朝中某些同僚隐晦的“关心”,以及一些关于他依附沈家旧势上位的闲言碎语……
鬼使神差地,他提起笔,在空白的公文纸上,发泄般地写了起来。最初或许只是想排解胸中块垒,控诉命运与压力的不公,甚至带了些对沈知意“未能替他分忧”、“未能完全符合他理想妻子形象”的迁怒。笔下越来越快,言辞越来越激烈,不知不觉,竟写成了一封“和离书”的草稿!
写完后,他看着那满纸荒唐苛刻的言辞,自己也惊住了。这并非他本意!他从未想过要和沈知意和离!是,他们不够亲密,她或许不够了解他内心的沉重,但她是他的妻,是这三年来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、让他无后顾之忧的人。他感激她,甚至……依赖这份安稳。
可这该死的文书已经写下了!更糟糕的是,就在他对着草稿发愣、准备将其撕毁时,上司突然唤他前去商讨急事。他匆忙将几张纸(包括那份“和离书”草稿和几份无关的公文底稿)塞进一个信封,本想随手放入抽屉,却被进来送茶的小厮观墨看见。他心烦意乱,下意识想支开观墨,便随口吩咐:“把这个送回府去,交给夫人,让她……看看。” 他本意或许是让观墨带走这个“错误”,或者潜意识里存着一丝诡异的、想看看沈知意反应的念头?他自己也说不清了。
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。但观墨已经接过信封,而上司的催促声再次传来。他想叫住观墨,却已来不及。一整晚,他都在懊悔与不安中度过,处理公务也心不在焉,只盼着赶紧结束,回府去解释,去挽回那个愚蠢的“玩笑”或“失误”。
终于熬到事务暂了,已是后半夜。顾砚卿连官袍都未换,只匆匆披上大氅,便踏着深深的积雪,几乎是跑着往家赶。寒风凛冽,刮在脸上生疼,却比不上他心中的焦灼。
他想,知意看到那胡言乱语的东西,定是生气了,难过了。他得好好跟她道歉,解释那只是他一时糊涂的宣泄,绝非本意。或许……或许借着这个机会,他们可以好好谈一谈,谈谈他的压力,他的抱负,他的……歉意和那些未曾言明的、或许存在的情感。
他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见到她,想看到她温婉的眉眼,想感受那栖梧院中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暖意。他甚至想着,是不是该抱抱她,像寻常夫妻那样,用体温去融化这三年来的冰层。
雪夜寂静,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。清平坊终于到了,顾府的门楣在雪光中隐约可见。
他推开虚掩的大门(守门的老仆怕是偷懒打盹去了),穿过前院,径直走向栖梧院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正房的灯光却还亮着,透过窗纸,晕出一团温暖的黄光。
顾砚卿心中一松,又有些忐忑。他放轻脚步,走到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暖意扑面而来,带着熟悉的梅花冷香。然而,屋内却空无一人。
炕几上,琉璃灯静静燃着,照亮了桌上那几页刺眼的纸张——他亲手写下的“和离书”,以及旁边那张字迹清秀工整的清单。
顾砚卿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里。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拿起那张清单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嫁妆明细,贴补汇总……“嫁妆尽归,两不相欠。自此陌路,勿复相见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他猛地转身,环顾四周。梳妆台上,她常用的首饰匣子不见了。多宝阁上,几件珍贵的摆设空了。床榻上,被褥整齐,却冰冷没有温度。衣柜打开着,里面属于她的衣物,一件不剩。
整个房间,干净、整洁,却空旷得令人窒息。所有属于沈知意的痕迹,都被一丝不苟地、彻底地抹去了。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。
“知意……?”他哑声唤道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顾砚卿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,踉跄着冲出房门,冲向库房,冲向府中各个角落。库房的门锁被撬开(手法巧妙),里面原本存放她嫁妆的地方,空空如也。厨房里温着的参汤和夜宵,早已冷透。马厩里,沈家带来的车马不见了。
所有她从沈家带来的仆役,一个不剩,全消失了。
整个顾府,除了几个睡得昏沉、毫不知情的顾家旧仆,再没有沈知意和沈家人的任何踪迹。
她走了。
带着她所有的嫁妆,在她看到那份该死的、他错签的(不,他根本没想签,那是草稿!)和离书之后,连夜走了。
如此决绝,如此干脆,甚至不屑于找他质问,争吵,只是用这种沉默却雷霆万钧的方式,宣告了结束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知意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顾砚卿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,喃喃自语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满身的疲惫还未散去,却已被更巨大的、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所淹没。
他看着这空旷、死寂的府邸,第一次发现,没有了沈知意,这里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冰窖。那些他曾经忽略的、视为理所当然的温暖、秩序、妥帖,全都随着她的离开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,包括这段婚姻。直到此刻,他才骇然惊觉,他失去了什么。
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,身上,冰冷刺骨。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心口破了一个大洞,呼啸的寒风正从那洞里穿过,带走他所有的体温和支撑。
天,仿佛真的要塌了。

二、人去楼空惊破晓
腊月廿四,晨。
肆虐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,天色依旧阴沉,灰蒙蒙的云层低垂,仿佛压在人心头。整个京城覆盖在厚厚的、洁白无瑕的积雪之下,掩盖了夜间的痕迹,也暂时掩盖了某些骤然的变故。
顾府的下人们开始陆续起身,洒扫庭院。当负责打扫栖梧院的粗使丫鬟揉着惺忪睡眼,推开正房房门时,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房间干净整洁得过分,甚至透着一股冷清。夫人的梳妆台空了,多宝阁空了好几格,连床上惯用的锦被软枕都换了一套陌生的、半旧的。炭盆是冷的,地龙似乎也烧得不如往日旺。最可怕的是,夫人和秋蕊、夏竹两位姐姐,全都不见了踪影!
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跑去找管家。
管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,急忙带人四处查看。库房被撬,夫人嫁妆不翼而飞;马厩里沈家带来的车马不见了;再一问,府里所有从沈家过来的仆役,昨夜后便再无人见过。
整个顾府,如同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过,属于女主人的一切,被连根拔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只剩下一些日常用度的物件和茫然无措的顾家旧仆。
消息很快传开,府里炸开了锅。下人们窃窃私语,惊恐不安。管家硬着头皮,去敲书房的门——老爷昨夜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,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书房内,顾砚卿颓然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,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沾染了雪水泥泞的官袍,形容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,双眼布满血丝,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桌上,摊着那份“和离书”草稿和沈知意留下的清单,旁边还有一只空了的酒壶。
管家在门外战战兢兢地禀报了府内情况。
顾砚卿一动不动,半晌,才嘶哑着声音道:“知道了。府里……照常运转。缺少什么,去账房支取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空洞,没有一丝生气。
管家不敢多问,喏喏退下。
顾砚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张纸上。一夜未眠,酒精的麻痹褪去后,是更加清晰尖锐的痛悔和难以置信。他反复回想昨夜的每一个细节,越想越觉心惊,越想越觉自己愚蠢透顶。
他怎么能写出那样的东西?哪怕是在最烦躁的时候,哪怕只是宣泄,那些苛刻的、莫须有的罪名,那些伤人的字句,怎么会从他的笔下流出?他明明知道,沈知意不是那样的人。她或许不够热烈,不够懂他内心深处的波澜,但她一直安分守己,尽心尽力。这三年,若没有她,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官员,如何在京中立足?如何应对那些繁复的人情往来?府中如何能如此井井有条?
他从未真正感激过,甚至潜意识里觉得,这是她作为妻子应尽的本分。直到此刻,这一切骤然被抽离,他才痛彻心扉地意识到,那些他视为“本分”的付出,是多么珍贵,而他,又是多么的……有眼无珠。
还有那份清单。她竟将嫁妆和贴补记得如此清楚!这让他震惊,更让他无地自容。原来她并非一无所知,只是选择了沉默和付出。而他,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享受着这一切,最后还用那样一纸文书,“理直气壮”地想要剥夺她最后一点依仗。
“嫁妆尽归,两不相欠。”——她做到了。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自此陌路,勿复相见。”——这八个字,像八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他心里。她连解释的机会,挽回的余地,都不愿给他。
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。不,不能就这样结束!他必须找到她,解释清楚,道歉,挽回!那只是他一时糊涂写下的东西,不是他的本意!他从未想过要和离!
他猛地站起身,却因久坐和酒意踉跄了一下。他抓过大氅,胡乱披上,冲出书房。
“备车!去沈家!”他对着慌乱的仆役吼道。
马车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疾驰,顾砚卿的心也跟着颠簸起伏。他不断想着见到沈家人该如何说,如何解释这个天大的误会。沈知意的兄长沈知远,如今是国子监司业,为人端方持重,但也极护短。他会听自己解释吗?知意会不会已经回了娘家?
然而,当他赶到沈府时,却被告知,沈知远今日一早便出门了,说是去城外探望一位故交,归期未定。接待他的是沈府管家,态度客气而疏离,对于小姐(他们依旧称沈知意为小姐)的去向,只推说不知,言道小姐既已出嫁,便是顾家的人,其行止沈家不便过问。
顾砚卿心中冰凉。沈家这态度,分明是知道了什么,而且选择了站在沈知意那边,甚至可能……帮助了她离开?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府,还未进门,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,车旁站着几个神情严肃、衣着体面的陌生人。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、面容刻板的老者。
“敢问阁下是顾砚卿顾大人?”老者上前,拱手行礼,语气平板无波。
“正是,阁下是?”顾砚卿心头涌起不祥预感。
“老朽姓周,受沈知意小姐委托,前来与顾大人办理一些……交割事宜。”老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沈小姐嫁妆中,位于城西的两处田庄、一间铺面,以及存在通宝钱庄的部分银钱的所有权凭证及转让文书。沈小姐言明,这些产业乃她用嫁妆银钱另行购置,与顾家无关,如今一并取回。请顾大人过目,若无异议,便请在此签字,完成交割。”
顾砚卿如遭雷击!她竟然……连这些暗中购置的产业都查得清清楚楚,并且如此迅速地办理了交割!她这是要彻底与他,与顾家,划清界限!
“不……这些东西……”他想说,他不知道这些产业的存在,或许可以商量,但看着老者公事公办、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沈知意这是铁了心了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文书。上面条款清晰,逻辑严密,将他可能提出的任何质疑都堵死了。他若不肯签字,只怕接下来就是公堂相见了。到那时,他写的“和离书”,她留下的清单和这产业证明,将会成为怎样的笑柄和铁证?
在老者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,顾砚卿最终,近乎麻木地,在那些转让文书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看着老者带着人离去,顾砚卿站在冰冷空旷的府门前,只觉得浑身发冷,连骨髓都在战栗。他不仅失去了沈知意,还眼睁睁看着“属于”她(或者说,本就是用她嫁妆换来的)的产业被尽数拿走,而他,连一丝反抗的立场和力气都没有。
这场由他一个荒谬错误引发的风暴,正以他无法预料、也无法控制的方式,席卷着他的一切。
接下来的几日,顾砚卿仿佛行尸走肉。他告了病假,未去衙门。府中没有了女主人的打理,很快显出了混乱。膳食不再合口,衣物不再齐整,人情往来的帖子堆积在书房无人处理。下人们没了主心骨,做事也懈怠起来。整个顾府弥漫着一种颓败、惶然的气息。
更让他煎熬的是外界的反应。沈知意连夜搬空嫁妆离开顾府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在京城官宦圈子里传开了。各种猜测、流言纷至沓来。有说他刻薄寡恩,逼走贤妻的;有说他另结新欢,沈氏不堪受辱愤而离去的;更有甚者,将他笔下那荒诞的“和离书”内容也挖了出来(不知从哪个环节泄露),一时间,“顾郎中苛待发妻”、“忘恩负义”的名声悄然传开。
同僚看他的眼神变得微妙,上司的关怀中也带上了审视。往日一些走得近的人家,也渐渐疏远。顾砚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失去沈知意,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打理内宅的妻子,更是他在京城社交圈中的体面、信誉和一部分无形的支撑。
他试图寻找沈知意。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,暗中查访。但她和她的那些人,如同水滴融入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沈家那边口风极紧,探不出任何消息。她似乎早有准备,断掉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索。
每当夜深人静,顾砚卿独对孤灯,看着这空旷冰冷、毫无生气的府邸,巨大的悔恨和孤寂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想起沈知意温婉沉静的眉眼,想起她深夜等他时灯下的侧影,想起她将府中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到时那份不张扬的能干……那些曾经被他忽视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细节,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回忆,反复凌迟着他的心。
他开始疯狂地回忆,他们之间是否曾有过温暖的时刻?有的。新婚时,她曾为他亲手缝制过一件寝衣,针脚细密。他生病时,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。他升迁时,她眼中由衷的喜悦……只是这些,都被他日益增长的野心、压力和那种莫名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慢所掩盖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,掌握着进退的权力。直到她决绝离开,他才骇然发现,被放弃、被剥离得干干净净的,是他自己。
腊月廿八,年关已近。往年此时,沈知意早已将府中装扮得喜气洋洋,祭祖、备年货、裁新衣、准备各府年礼……忙得井井有条。而如今,顾府冷冷清清,毫无生气。管家拿着长长的年货单子和需要打点的各府名单,一筹莫展地来请示。
顾砚卿看着那些熟悉的名称和数额,眼前一阵发黑。这些年礼往来,哪些该厚,哪些该薄,哪些人家需要亲自登门,哪些只需遣人送去……以往都是沈知意了然于胸,安排得恰到好处,既不失礼数,又不逾越分寸。如今让他来处理,简直千头万绪,无从下手。
他烦躁地挥退管家,将自己再次关进书房。然而,书房里也到处都是沈知意的痕迹——她挑选的笔墨纸砚,她插瓶的梅花(如今早已枯萎),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架……
“知意……你到底在哪里……”他痛苦地捂住脸,声音沙哑绝望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敲响,观墨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:“老爷,门外……有一位姓林的姑娘求见,说是……您的故人。”
林姑娘?故人?顾砚卿皱眉,他此刻哪有心思见什么故人。“不见,就说我身体不适。”
观墨却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老爷,那位姑娘说……她是从江南来的,姓林,名婉音。还说……您见了她,或许能解眼下烦忧。”
林婉音?
顾砚卿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。惊讶,疑惑,一丝久远记忆被触动的恍惚,还有……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这个名字,属于一段被他刻意封存、几乎遗忘的过往。

三、故人风雪来
顾砚卿最终还是见了林婉音。
在前厅。他换了身见客的常服,勉强打起精神,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挥之不去。
当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来时,顾砚卿有一瞬间的恍惚。女子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素雅的淡青色袄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皮斗篷,身形单薄,面容清丽秀美,却带着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苍白与柔弱,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。她的眼睛很大,看着人时,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怯生生和依赖感。
确实是他记忆中的林婉音,但又似乎有些不同。记忆里那个活泼爱笑、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叫着“砚卿哥哥”的小表妹,如今已被岁月和风霜磨去了鲜活的色彩,只剩下这令人怜惜的荏弱。
“砚卿哥哥……”林婉音走到近前,未语泪先流,声音哽咽,盈盈拜倒,“一别多年,婉音……终于又见到你了。”
顾砚卿连忙虚扶一下:“婉音表妹,不必多礼。快请坐。你……何时来的京城?姑母她……身体可好?”他心中疑虑重重。这位远在江南的表妹,与他母亲娘家那边有些远亲,幼时曾在家乡见过几面,后来便断了联系。她怎么会突然找来?还偏偏在这个时候?
林婉音在客座坐下,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,指尖微微颤抖,低垂着眼睫,泪珠一颗颗滚落:“母亲她……去年冬天便去了。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,说在这世上再无依靠,只记得京城还有一位表兄,让我……若实在过不下去,便来寻你……”
她抬起泪眼,楚楚可怜地看着顾砚卿:“砚卿哥哥,婉音也是走投无路了。父亲早逝,母亲撒手,家中薄产被族中恶亲霸占,我……我一个弱女子,实在无力抗争。辗转打听,才知表哥如今已在京城做了官。婉音别无他法,只能厚颜来投奔,求表哥……收留。”
说着,她又起身欲跪。
顾砚卿头疼不已。他此刻自身难保,府中一团乱麻,沈知意下落不明,外界流言纷纷,哪里还有心思和能力收留一个多年不见、突然冒出来的表妹?况且,男女有别,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(他依稀记得她未曾婚配),住进他这刚“跑了”妻子的府邸,算怎么回事?传出去,只怕更加坐实了那些关于他“另结新欢”的流言!
“表妹先别急。”顾砚卿示意她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你的遭遇,我甚为同情。只是……眼下我府中有些变故,恐怕不便留你长住。不如我先安排你在客栈暂住,再为你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置,你看可好?”
林婉音闻言,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,神色更加凄婉:“表哥是嫌弃婉音累赘吗?婉音知道,如今表哥身份不同,婉音贸然前来,确是不妥……可是,婉音在京城举目无亲,客栈……我害怕……”她咬着唇,身子微微发抖,仿佛风中摇曳的小白花,“若是表哥实在为难,婉音……婉音便不打扰了,这就离开……”
她作势要走,却脚步虚浮,摇摇欲坠。
顾砚卿看着她这副模样,再想起她母亲(那位远房姑母)或许与自己的母亲真有几分情谊,临终托付,自己若真将她拒之门外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更何况,她一个孤身女子,又能去哪里?万一出了事……
重重叹了口气,顾砚卿终是心软(或者说,是焦头烂额下的另一种逃避和妥协):“罢了。你且先在府中客院住下吧。只是如今府中……有些忙乱,下人若有怠慢,还望表妹海涵。待过了年,我再为你从长计议。”
林婉音破涕为笑,连忙道谢:“多谢表哥!表哥放心,婉音绝不会给表哥添麻烦的。府中事务,若有用得着婉音的地方,婉音也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她住进了顾府客院。顾砚卿吩咐管家拨了两个婆子过去伺候,便又将心思沉入如何寻找沈知意和处理府中烂摊子的焦虑中。
然而,林婉音的入住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浑浊的池塘,激起了新的涟漪。
她确实“不添麻烦”,甚至显得过分“懂事”和“勤快”。她主动帮忙料理一些简单的家务,对下人和颜悦色,偶尔还会亲手做些江南点心送到书房。她言语温柔,举止得体,很快就赢得了府中一些下人的好感。尤其是那些对沈知意离开原因不甚明了、或者对顾砚卿心存同情(觉得他被妻子“抛弃”)的下人,很快便将这位“温柔可怜”、“善解人意”的表小姐,与“决绝冷漠”、“卷款而走”的前夫人对比起来。
“表小姐真是心善,还帮着咱们干活。”
“唉,要是夫人有表小姐一半温柔体贴,老爷何至于……”
“听说表小姐也是可怜人,无依无靠的,老爷收留她,也是积德。”
类似的窃窃私语,开始在顾府下人间流传。
顾砚卿起初并未在意。他全部心神都放在寻找沈知意和应对内外交困上。林婉音的体贴,在他看来,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讨好,他甚至有些烦躁,觉得她打扰了自己的清净。
直到这一日,腊月二十九,祭祖前夕。
顾砚卿在书房对着堆积的公务和琐事一筹莫展,心情恶劣到了极点。林婉音端着一碗冰糖炖雪梨进来,柔声道:“表哥,我听观墨说您咳嗽了两声,定是这些日子劳累又着了凉。喝点这个润润喉吧。”
顾砚卿不耐地挥挥手:“放那儿吧。”
林婉音却未走,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表哥,我……我今日去前院,无意中听到两个婆子在嚼舌根,说……说表嫂她……是因为嫌弃顾家清贫,又见表哥忙于公务冷落了她,才……才带着嫁妆走了。还说表嫂心肠硬,半点不顾念夫妻情分……”
“住口!”顾砚卿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,脸色铁青,眼中怒火熊熊,“谁准你在背后编排主母?!知意她……她不是那样的人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。这些话,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。是他错了,是他混账,是他用那该死的文书逼走了她!而不是她嫌弃顾家!这些下人懂什么?!还有这个林婉音,她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!
林婉音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脸色惨白,后退两步,泫然欲泣:“表哥息怒!婉音……婉音不是有意的!我只是……只是听到那些话,心中为表哥不平,又怕表哥被蒙在鼓里伤心……是婉音多嘴了,婉音这就走!”她掩面,匆匆跑了出去。
顾砚卿看着她的背影,胸中怒火未消,却更添烦躁。他跌坐回椅中,双手捂住脸。林婉音的话,虽然不中听,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外界可能存在的、更不堪的猜测。而这些猜测,有一部分,正是源于他那份荒唐的“和离书”!
他该怎么办?沈知意找不到,流言止不住,府中乱成一团,现在又多了个需要安置的表妹……所有的事情,都脱离了他的掌控,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。
而与此同时,京城西郊,一座不起眼却清幽整洁的两进小院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沈知意一身简素的棉袍,正坐在烧着地龙的温暖厅堂里,与兄长沈知远对弈。炭盆里烤着红薯,散发出甜暖的香气。秋蕊和夏竹在一旁做着针线,张嬷嬷则带着两个婆子在厨房准备过年的吃食。虽然比不得顾府的宽敞奢华,但处处透着安宁、踏实和家的温馨。
“兄长这步棋,可是要断我后路?”沈知意落下一子,抬眸笑道。比起半月前在顾府时的沉静隐忍,此刻的她眉目舒展,眼神清亮,虽然清减了些,气色却好了许多,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,焕发出另一种生动鲜活的光彩。
沈知远看着妹妹,心中欣慰,又有些酸楚。他落下棋子,叹道:“你的后路,如今可不由我这兄长来断了。你自己选的路,看来走得还算稳当。”
沈知意知道兄长指的是什么。她离开顾府后,并未直接回娘家,而是先去了父亲生前一位可信赖的故交家中暂避,同时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上了兄长。沈知远得知原委后,既惊且怒,但看到妹妹冷静清晰的安排和去意已决的态度,最终还是选择支持她。他暗中协助,找到了这处僻静安全的宅院,又帮忙处理了部分产业交割的琐事。
“多谢兄长成全。”沈知意真心道。若不是兄长默许和支持,她一个和离(虽未正式签押,但事实已成)的女子,想要如此利落地安顿下来,并不容易。
“顾家那边……顾砚卿似乎在四处寻你。”沈知远沉吟道,“听说,他还告了病假,府里乱得很。前几日,好像还有个什么江南来的表妹投奔了他,住进了顾府。”
沈知意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神色如常,淡淡道:“他与谁来往,府中如何,已与我无关了。”
语气平静,无恨无怨,是真的放下了。
沈知远仔细观察妹妹的神色,确认她并非强装,才放下心来。“你能想开便好。父亲留下的产业,加上你那些嫁妆变置的田庄铺面,虽不算豪富,但也足够你衣食无忧,安稳度日。日后……有何打算?”
沈知意落子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先过了这个年。开春后,我想将西街那间铺面收拾出来,做些生意。不拘是绸缎还是书局,总要有个营生,不能坐吃山空。另外,”她眼中闪过一丝慧黠,“父亲留下的那些古籍和我的手抄本,或许可以整理刊印一些,也不算辱没门风。”
沈知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他这个妹妹,以前只觉温婉懂事,经此一事,方显露出内里的坚韧、果决与智慧。不依附于人,不自怨自艾,而是冷静地规划自己的未来,这比什么都强。
“好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沈知远道,“母亲那边,我也慢慢透露了些,她虽难过,但更心疼你,让你安心住着,不必忧心。”
沈知意眼眶微热,点了点头。
棋局终了,沈知意以微弱优势取胜。兄妹二人相视一笑。
窗外,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院中的红梅却开得正艳,傲雪凌霜。
这个年,对于沈知意而言,或许清冷,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踏实。她不再是顾夫人,只是沈知意。她的未来,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而一街之隔(或许更远)的顾府,这个年关,注定在混乱、悔恨、流言与一个不速之客带来的微妙尴尬中,艰难地熬过。
除夕夜,京城万家灯火,爆竹声声。
顾府也勉强挂起了灯笼,贴上了春联。顾砚卿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正厅,面前摆着一桌还算丰盛的年夜饭,却毫无胃口。管家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侍立。林婉音也被请来同席,她坐在下首,神情惴惴,努力找些吉利话说,却更衬得气氛尴尬凄凉。
往年此时,沈知意会安排好一切祭祖仪式,会亲自下厨做几道他爱吃的菜,会温柔地陪他守岁,虽然话不多,但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令人安心的陪伴。
如今,只剩下满室孤寂,和心头噬骨的悔恨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烧灼着肠胃,却暖不了冰冷的心。
他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,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。
知意,你现在……在哪里?是否也在看着这同一场雪?
这个念头,让他心痛如绞。
然而,一切都无法回头了。
错误一旦铸成,裂痕一旦产生,便是永久。有些人,有些温暖,失去了,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除夕的钟声响起,预示着新一年的到来。
顾砚卿不知道,他的新的一年,将如何在无尽的追悔、烂摊子的收拾、以及或许更复杂的局面中开始。
而沈知意的新一年,则在独立、新生和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规划中,悄然开启。
雪落无声,覆盖了旧日的痕迹,也孕育着新的篇章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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