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顶2025豆瓣读书榜，江苏作家“被卡住”的人生打动无数“老己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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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夏天，49岁的江苏无锡作家阮夕清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说集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。此前，他度过了漫长的低谷期，搁笔11年，做过保安、城管，创业被合伙人欺骗。这位几乎籍籍无名的作家，其复出之作如同一匹黑马闯入文坛——

豆瓣上，上千名读者为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打出8.4的高分，500多名读者写下短评，使该书成为豆瓣读书榜单2025年度中国文学（小说类）top1。作品入选搜狐文化年度榜单，入围新世相出版奖，头部播客“文化有限”解读该书的节目吸引7.7万听友收听。从这位70后的小说中，读者读出了那个失意迷茫的“老己”，也触摸到作品微温的内核。

这一幕，似乎是当代文坛久违的风景。

书写“没有生活的生活”

当重新提笔创作，阮夕清选择以中年之眼，回望青春往事，“很多经历需要时光的沉淀，才能够将其清晰地陈述。”

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讲述了一种“没有生活的生活”。时代背景回溯至千禧年前后，《华夏第一公园》发生在我国近代第一个公园无锡市公花园，待业青年陈国良在此摆旧书摊、遭遇江湖险恶，其故事源于阮夕清的亲身经历。《运河铁人》摊开了时光中江南运河不为人知的褶皱，城市贫民用强力磁铁打捞运河中的破铜烂铁，钩沉出钢铁工人的高光往事，小说像电影《钢的琴》，杂糅着时代转身的凄凉温情。《讲苏州话的人》中，年轻父亲串通神婆、给儿子捎来母亲从“天堂”的问候；《窗外灯》里，死刑犯的老父不断反刍悲伤、假设另一种生活，用漫长的余生疗愈丧子的殇痛……

“我写了一群停滞下来的、慢下来的，甚至躲开和游离在主流生活之外的人，把那些细小的时代切片和一团无力无奈的感受呈现出来。”阮夕清对记者说，“我从没想过工具化地书写江南或迎合时代情绪，只是刚巧，我想表达的内核契合了当下人们的某种共同感受。”

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被拿来与“东北文艺复兴三杰”的作品比较，但读者评价，前者的基调更温暖一些。阮夕清却认为，大家的作品各有各的悲凉，“一部真实的作品通过分享悲凉，让读者觉察到相通的境遇，从而抱团取暖。书写悲凉的人生，传递善意、彼此温暖，这是我的小说观”。

凌晨五点，小学生张先骏跟着父亲见神婆，燃起类似秋游的兴奋，这一刻他从失去母亲的悲恸中短暂地抽离。“看这书，仿佛走得挺累了，还走不走呢？还可以走。因为终究有个温暖的所在，值得去看看。”豆瓣网友写下短评。

一人一票，好书“出道”

复盘该书的破圈轨迹，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靠读者的“一人一票”，成功“出道”——是阅读的行为本身，而非各种推广、约评、开研讨会和竞评文学榜，构成了文学破圈、出版社赢得红利的推力。

回顾一路走来的经历，阮夕清觉得不可思议：“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集，能出版已经很好，毕竟我是个无名作者，出版业也不景气。”刚开始书店约他做活动，每次十几二十几个读者前来，但慢慢地他发现，读者原来一直都“在”——这打破了他之前对阅读、对出版的悲观认知。真的会有读者付出情感、时间和心力，阅读一部没那么完美、却字字真诚的作品，然后在网上分享感受，并通过作品把自己的生活和时代连接起来。

在苏州慢书房做活动的经历刻骨铭心。在这家网红书店里，沙龙结束后，一位30多岁的女读者向阮夕清求签名，To签的内容是：“XX，你在彼岸还好吗，相信你会喜欢这本温暖的书，问候。”阮夕清小心翼翼问，“在彼岸，是那个彼岸吗？”她点点头。

这个故事被阮夕清写下来，发表在《文汇·笔会》上，他称她为“最初的读者”，也是“永恒的读者”，这件事让他重新认识了文学和读者、世界的关系，看到当下部落化的文学阅读生态，也反思文学界长期存在的积弊。

“从前，引领阅读的是报刊荐读、名家荐书，如今，权威受到质疑，阅读行为变得去中心化，阅读生态更加丰富和活跃。”当阮夕清的朋友把播客链接转给他时，他才知道今天的读者不仅玩转豆瓣、知乎、小红书，也沉浸在播客这样的新兴阅读媒介里。“文化有限”的三位主播大壹、星光和超哥，都并非专业读者，却将“有限”的解读作为踏入文本的蹊径，从而塑造出全民阅读的新鲜风貌。

从更深的图景来看，基于阅读本身的作品破圈，为艾伯拉姆斯的文学活动四要素（世界、作者、作品、读者）画上了闭环，圈里圈外的壁垒在此被打破。

“身为作者，你真的那么自信吗？”阮夕清每每问自己，他很担心一个人写作久了以后，会封闭起来、自说自话，“这时候读者特别重要，无论他们的意见对错合理与否，重视读者、聆听读者、阅读读者，能让人保持清醒。文学评价体系不该把非专业读者和专业读者的评价割裂开，大家各说各的，互不搭理。文学界要走向开放，不是在狭小圈子里‘过家家’。”

人生一定要走向高处吗

对普通读者而言，他们更关心一位作家在人生低谷经历了什么，他如何度过低谷、发现低处的风景，并获得“重启人生”的能量。

《燕子呢喃，白鹤鸣叫》中有篇非虚构《“鬼迷”与“唔不交易”》。原来在无锡话中，“阿有交易”表示“有没有好处”，一个人升官发财，就是“有交易”，意味着一种成功的人生范本。阮夕清有几年时间陷入“唔不交易”的状态：觉得自己没有才华、又不自律，于是在2009年终止写作；一度被文学梦想点亮、开办作文辅导班，又被合伙人偷走课件、抢走生源——人生不就是这么“起起落落落落落”的吗？

最终偶然促使他重新拿起笔的，是一次特殊的际遇。

《十三邀》对谈许倬云，来到无锡取景，临时邀请阮夕清做东林书院的向导。他准备了一肚子历史知识，没想到录制现场，主持人许知远最感兴趣的却是：你后来为什么不写了？

是啊，为什么不写了？当思考这个灵魂发问时，阮夕清忽然生出“用写，来回答为什么不写”的奇特愿望。

回眸命运的齿轮重新转动的时刻，阮夕清告诉记者，他忽然想通了，不必纠结于能否成为真正的作家，有没有感受过自身的存在、真正地表达过自己，这才是人生真正的“成人礼”。就像眼下，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有了一点成绩、已经走出低谷，何况人生不是一定要往高处走：“生活每天都在赐予我们财富，你不能说悲伤不是财富、孤独不是财富，每份体验其实都很珍贵。当我们开始重视自身的经历，这样的自我增值，每一天都在发生。”

“只有在过，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在，这是被表达过的空白。”小说集的最后一页，阮夕清写下一句玄妙的结语。其涵义颇似泰戈尔的名句，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，而我已飞过。人生“阿有交易”其实哪有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保持行者的姿态，看到那个真实地活在当下的自己。

新华日报·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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